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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韵流深》一场传统“高文化”演出背后的思考

                               一

置身第29届世界音乐教育大会平台上的第二届北京传统音乐节,有一场《琴韵流深》的音乐会(2010年8月2日·中国音乐学院歌剧厅)激起了参加第29届世界音乐教育大会音乐文化教育与传媒政策委员会专题研讨会(2010年7月27日-30日·河南开封)的中外代表极大兴趣,也使以著名歌唱艺术家龚琳娜为首倡导“声音革命”的一群音乐爱好者颇为期盼。

原因是在这之前的河南开封研讨会上,世界各国的音乐教育家代表们正在讨论当今的年轻人对传统音乐经典不太感兴趣的问题,提出了各种应对和丰富音乐教育内容的方法。香港的代表提出把“十二乐坊”的流行音乐导向音乐教育。在各抒己见的讨论中,我和我的博士生马毓反其道提出了当今中国应该对传统音乐加强现代传播的问题,并用我们如何以最具有传统文化含量的古琴为核心传播传统音乐的实践说明了这样做的可能性,引起了与会者强烈的兴趣。

歌唱家龚琳娜此时刚从我们居庸关长城脚下的传统音乐传播平台“居庸书苑”闻听到我们正在对以古琴为核心的中国传统音乐的“高文化”形态进行“文化整合”,并融合书法、古典舞、诗词吟诵等传统文化向社会进行现代传播。有这样一个实景观看的机会,满怀期待的来到了演出现场:中国音乐学院歌剧厅。

这场演出的确颇不寻常,它以具有禅茶意味的“礼茶” 开篇,先把人们带入一个具有生活体验的入静的情境中。在这样的情境中一个操琴者吟诵了一首李白的诗词《将进酒》,拉开了音乐会古韵弥香的序幕。中国音乐学院青年古琴家黄梅以四首著名的传统曲目《梅花三弄》、《渔樵问答》、《忆故人》、《流水》为整场音乐会奠定了琴韵的核心,《梅花三弄》的清迈高雅,《渔樵问答》的山情野趣,《忆故人》绵绵沉郁的动人情絮,《流水》清朗康健的山水情怀,将千年的古韵流淌在现代化的大厅中……

几首琴曲之间穿插了著名北京大学教授、书法家王岳川的狂草书法和颇具汉唐舞风的古典舞。当两米高,六米宽的书写架的白纸上出现灵动的墨色时,具有哲学意味的黑白色调和苏轼磅礴大气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体载着生命的气息在挥毫之间,为大厅晕染了一种独特的气氛,令人屏息而视、肃然神动,为古琴的演奏平添了一种神来的韵味。青年舞蹈家鞠施诗的《爱与心牵》以婀娜华贵的舞姿,柔美舒展的线条,艳丽的舞袖,为演出增添了精彩的亮点。音乐会结束后,我在舞台上诚恳的表白了这场音乐会策划的心意和意愿:“希望今天的展示能让大家感受到中华民族高尚高贵高雅的艺术精神。希望能让大家体悟到中国传统艺术中静(谐和、安详、宁静、)净(纯净、清净、干净)、敬(崇敬、尊敬、自重)的精神气质。希望我们做的这些努力能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发展起到积极推进的作用,希望中华民族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能让世界的文明发展更加健康光明。”

在整个北京传统音乐节中这场音乐会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所体现的高文化特性。

传统的音乐文化博大精深,现在被人们脍炙人口的原生态民歌、各种戏曲音乐都在其中,但是如果谈到传统音乐文化的时候忽略了有几千年历史的琴文化,就塌陷了一个主要的支柱。古琴在千年的历史中为什么如此重要,就在于它体载着中华民族最高的哲学美学精神,它是中国士文化的精神产品。中国“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宁静致远”的美学情怀,“肝胆侠义”的阳刚气节都蕴含其中。一手诗书一手琴体现着古代文官武将的内修之功,“琴棋书画”琴为首体现着琴文化在整个中国文化当中的重要地位。

    北京传统音乐节需要展示传统音乐广大的文化层面:譬如与人们生活息息相通的表现艺术源头的劳动音乐,诸如原生态民歌;反映历代人民各种生活趣味人伦理念艺术情趣价值取向的各种戏曲音乐需要继承发展,还有其他等等;而琴文化也需要从纵身处结合当代的需要进行现代的文化整合和广泛的传播。

    自古琴被联合国确立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以来,古琴似乎从民间走入了现代厅堂。六十年代古琴曾一度在专业圈子里受到过一定的重视,中央、上海两大音乐学院曾设过古琴专业,文革后中断,近年在陆续恢复,但却有个重要的问题没有很好的解决,即琴在中国历史上所体现的文化地位和文化作用并不被众人所了解,就像现在许多青年一直在误读着自己的历史一样,也在误读着支撑着千年士大夫精神取向的琴文化。

    英国的撒切尔夫人曾说中国没有能够在世界上产生影响的思想,实际上这反映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我们自己都把蕴含着丰富内蕴的影响着中国几千年的具有丰富思想内容的文化、艺术剥去了思想的内核,在泼脏水时把孩子一起扔掉,在认同西方的文明中,摒弃了自己的文化特色和价值,就难怪别人会把我们当作一个文化的躯壳了。有一个问题实在需要国人警醒,在我们的文化艺术中,什么是铸造中华民族灵魂的东西。在当前中国的经济长足发展的时候,如果一个民族没有自己的精神支柱没有自己的灵魂,如何能真正站立起来。

    有这样一件事一直使我深思,若干年来,我们的民族乐队一直把到维也纳金色音乐厅演出看做中国音乐走向世界的标志,全国争相趋之。一次,曹建国先生被某省借去准备参加到维也纳的演出,省领导审查节目的时候,觉得曹先生的塤独奏太单调了,想把他拿下来,但考虑是从北京借来的,出于照顾关系把节目保留了。带队的省电视台负责人事后对我说,整场节目,最受欢迎的就是曹先生的塤独奏。当曹先生一袭白衣在台口独坐,沉郁悠远苍凉的塤乐响起的时候,全场静极了,就连针掉在地上似乎都能听见……。已故的曹先生曾跟我说,他曾带电影乐团民乐队的几个人到法国的一个庄园演出他整理的内宫音乐,一个伯爵夫人非常激动的走过来对他说她寻找这种真正的中国音乐已经很久了。外国人凭借着一定的历史常识尚且对我们的文化有着这样的了解和期待,作为一个中国人却如此轻待自己的文化,这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谈到中国传统音乐,现在流行两种趋向:一种是民俗,一种是变种。民俗是艺术的根,但民俗中也良莠混杂。变种是颇为复杂的现象,以当前的情态,变种往往是以西方作曲原则来组织中国元素的一种专业音乐创作,据说有个作曲家想尝试完全用中国的音乐思维作曲,但至今没找到宣布放弃。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如何继承中国传统音乐的音乐文化精神。我们这样的民族在自己的文化土壤上生存了几千年,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保持了自己文明和语言的民族,如果我们只把眼光停留在一些表面的艺术表现形式上,我们势必会继续延续近世纪的民族自卑感。用西方的艺术审美习惯和西方专业化的创作桎梏我们灵动的艺术感觉。

    正是鉴于此我们把眼光放在了对琴文化的挖掘体悟上。我们认为,琴文化中蕴含着中国哲学和美学的全部智慧,体现着中华民族独特的艺术特质,蕴含着我们当今重建音乐精神家园的基础。猎奇的形式不足以表现中国音乐精神的博大精深,只有完全不同的中国艺术思维和艺术境界才能真正平等的与西方同样的艺术境界进行对话,这实际上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们以古琴为核心对传统音乐文化进行现代整合的目的就在于此,我们所谓的“高文化”也在于此。

    中国传统的诗乐精神到底是什么?文字上的描绘太多了,重要在于它是以什么样的艺术形态呈现的。没有现代的录音录像机这似乎是不可能复原的。但是有一种东西我认为是可以追寻的,就是它的文化艺术精神。我认为这是我们真正需要继承和发扬的东西。我是一个学习西乐出身的人,从中央音乐学院附小、附中到大学,而且在小学就把西方的著名小说几乎读完。从感情方式到思维方式不说是全盘西化也差不多了。全屏老天爷的恩惠,十六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居庸关长城脚下的一个小山村里租了一间农民房,始料未及,不想得到了我们老祖宗的惠顾,在大自然的无言教诲中我体悟到了“天人合一”的至理。终于开始转换自己离宗背祖的文化身份,对中国文化开始有了点滴的体会。但却产生了更大的迷茫,在当代社会中几乎找不到能与中国文学上可媲美的能够表现诸如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诸如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又如“墨云拖雨过西楼”“芙蓉落尽天寒水”这样狂放、洒脱、诗情浪漫的传统音乐。我相信会有,我痴心的寻觅,有四次体验让我释然像寻找到久违的亲人一样产生身心的震撼,激动不已。

一次是听龚一先生在北京大觉寺弹《流水》,给我的印象是一把小小七根弦的乐器所表达出来的音响意象完全可以和西方的交响乐相媲美,十分惊叹;一次是在北大看白先勇先生青春版的昆曲《牡丹亭》,让我领悟到什么是中国人格特质中的“儒雅”,精致典雅的曲腔、韵白,眼神、投足、舞袖中的精湛韵致,豁达、幽默、入情至深的诗韵唱词,让你无法不沉醉流连其中。如此美轮美奂,让我叹服、悠然生出一种民族的骄傲感;第三次是去年我带着一批研究生在“寻访大师之旅”的活动中,看到林友仁先生在香港雅集中的一段弹《流水》的录像。那是在林友仁先生上海音乐学院附近的居所中,我被林先生那种一览众山小的磅礴气度,胸中自有乾坤万千的胸怀,和潇洒悠然的情态震撼了,当时眼泪控制不住的哗哗流,流泪是因为我终于在琴乐里找到了与我们伟大的诗词共有的精神和艺术情怀!第四次是听赵晓生先生在美学会上的一次即兴演奏《琴韵》,非常意外,钢琴上居然能够弹出如同古琴那样的韵味和细腻的音响。最主要的是,古琴的音响特质和绝妙的韵味能够把钢琴“启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这是我所听到过的钢琴音乐中从来没有的声音。这也让我无比兴奋的感受到中西音乐文化中可能的融汇点。

四次撼动心扉的体验让我意识到我们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音乐文化还有许多值得挖掘的东西。更让我感受到传播者的视角对于当前中国传统音乐文化的发展具有重要的作用。

音乐文化一直是在历史的自然发展中以它自身的规律传播着,中国的音乐传承也有着自己的特点和规律。但自电子传播手段发明以来,特别是大众传播时代,传播媒介替代了时间的年轮,以强权的方式强行推进传播和垄断传播的内容和形式。“地球村”“全球一体化”似乎是被标榜的赫赫成果。中国社会当前的音乐文化生活也明显的映照着这样的特点。在这样的背景中,北京传统音乐节的出现就显得分外重要。

从音乐传播的视角解读北京传统音乐节我认为它的价值表现在几个方面:

一、向人们展示具有民族地域特色的流传至今的民间音乐乐种及其原始表现形式。这是中国传统音乐的根和基础。

二、向人们展示汉民族独特的传统音乐发展脉络及其文化价值。琴文化应该属于这一类。这是中国传统音乐的魂之所在。

三、向人们展示当代能够体现传统音乐文化精神在艺术形式上又体现出融合发展的作品。这是中国传统音乐的现代发展。这部分必须有所说明,完全用西方作曲技法而只点缀些中国元素的作品不在其内。

前两届北京传统音乐节在第一点上已经做得比较充分了,当然还有许多乐种及其派生的支脉目前还存活着的点点滴滴的宝贵资源需要切实的持续不断的挖掘和整理,以不断增加展示的内容。在第二点和第三点上还稍嫌不足,还需花一定的气力去进一步开掘。

    这里的关键在于我们对什么是中国传统音乐的核心价值的认识。汉民族在中华历史上就是一个善于兼容并蓄的民族,在我们谈到中国传统音乐时,中国传统文化几千年的基本价值取向,基本哲学美学观是不可忽略的参考基因。如果我们所展示的中国传统音乐全部是劳动生活层面(有些其劳动本身早已不复存在)的民间音乐,而忽略在建构中国传统文化中起着重要作用的士大夫阶层的音乐思想音乐精神的话,是不全面的。

    北京传统音乐节对当代的关注也十分重要。从我们音乐传播者的角度,无论是职业责任心还是选取具体的传播内容和节目形式来看,都需要考虑受传者的接受心理和接受需要。这里所设立的传播角度不包括追求收视率和所谓的经济效益,单纯从传承中国的传统音乐文化角度,我们需要那些与中国传统音乐文化精神一脉相承的经过当代文化整合的新的作品的展示。我们需要在传统音乐中找到现代发展的价值和生命力。传统有历史的基因,有历史发展中的不断更新和创造,传统是一条流动的河,每一个时代都会增加新的内容,都会发生新的形式创造。实际上催动当代的音乐创作没有这种源远流长的传统基因是无根的浮萍,只能仰西人的鼻息,但是如果我们抛弃了传统中的核心价值,抛弃中国那具有“心性”和“效法自然”的音乐品质,那儒释道释解天地人的音乐精神及其艺术表现特质。就很难找到传统音乐现代发展的生命力所在。这也是我们的中国传统音乐文化传播平台居庸书苑近十年所一直在探索的核心内容。

    对中国传统音乐文化的传播是对当前“娱乐至死”的大众传播时代被利益驱使的传播惯性的一个“逆潮流”的举措。但这一切在北京传统音乐节上却可以堂而皇之登厅入室。我期待并畅想着能够在北京传统音乐节的推动下,真正复兴有着千年文化深蕴的中国传统音乐精神,站在全球文化的视角下,重新“发现东方”。在东方的伟大智慧中,音乐是人生命本体、生命境界的一种最高表现方式之一。我们的北京传统音乐节理当体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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